修行者说
仲夏夜的星子坠入眼底,我独自凭栏,窗外夜风穿堂而过,携来贺兰山麓的清冽微凉。岁月的长歌在胸腔里低回萦转,万里星河浩荡,默然不语。风可以吹起一张飘摇的白纸,却吹不走一只振翅的蝴蝶,原来生命的力量,就藏在这咬牙的坚持与沉心的笃行里。长夜漫漫原不足惧,怕的是不敢点燃心中的火把,任前路淹没在无尽的黑暗里。
风里裹着沙枣花香,漫过银川的街巷,也漫过了我的心湖……
这些年,我退了喧嚣的“QQ”,断了“微信”的过往,渐渐淡出了老友的视线。足足十多年,未曾再写过只言片语,再也不复三,四十岁的意气风发,笔下曾满是童话与美好。如今才懂,原来人生这趟路,哪里有什么铺满玫瑰的坦途,更多的是荆棘丛生的现实,是磕磕绊绊的寻常日子。
一个人淋过贺兰山脚下的许多场冷雨,无人撑伞,便把脊梁挺直了往前走;一个人熬过无数个孤寂的长夜,无人作伴,便与影子对坐,静候黎明破晓。
记得那年,独自远游,贺兰晴雪看遍,塞上湖城的粼粼波光赏尽,心头的空落却分毫未减。直到那时,我才真正信了那句话:“心若无家,到哪里都是流浪。”
挤过银川站的熙攘人潮,穿过河东机场的喧嚣尘声,身处纷扰里,依旧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。身后没有一盏等我归家的灯,也曾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刻,在无人的角落里,卸下肩头沉甸甸的行囊,任凭疲惫漫过四肢百骸。
后来渐渐想通,人生其实可以慢半拍,再慢半拍。生命这枚钟表,不必一味地朝前猛赶,偶尔慢下来,甚至做个生活的“迟到者”,也未尝不可。当生命的时针张弛有度,日子才会跟着日升月落,淌出流水般清脆从容的声响。
在岁月的风雨里打磨,在烟火的琐碎里沉淀,眉宇间便会生出一种沉稳笃定的气度,如被时光淬炼过的璞玉,温润而有力量。我想,自己也终将活成这般模样。
年轻时,笔下的文字满是风花雪月的情事,人到中年才恍然醒悟,人生的版图里,爱情不过是一隅风景。肩上扛着的是家庭的责任,手里攥着的是生计的奔波,还有太多的事要做,太多的人要护。
身处喧嚣尘世,只要守得住内心的方寸天地,纵使身居闹市,也不会被浮名虚利裹挟;只要心胸足够辽阔,眼前便自有一片海阔天空,一如阅海湖的万顷碧波,坦荡无垠。
曾幻想在晨光里缓缓醒来,推开窗,让院子里的阳光漫过肩头,泡一壶新茶,听风掠过檐角的藤蔓,将过往的旅途与故事,慢慢道来。
也曾想在一条种满沙枣树的老街旁,开一家不大不小的花店。店名不必附庸风雅,或许叫‘草木闲情’,或许就叫‘半日浮生’。
店里不必摆娇艳的玫瑰,只需要几把带着晨露的马兰花,几束风干的沙枣枝,几朵含苞的小雏菊……都是我亲手从贺兰山下的旷野采撷而来,带着泥土的芬芳与塞上的野趣。店门前摆两张老旧的木桌木椅,一半晒着暖融融的日光,一半遮着疏疏落落的绿荫。
桌上放几册翻旧的书,或是经史子集,或是唐诗宋词,最好铺一块素色的棉麻桌布。路过的人,可以进来挑一束花,也可以就着清风,坐下来读几页书,不求相识,只愿两相安宁,各得其乐。
正想着这般慢下来的滋味,忽然就记起儿时父亲做手艺的模样。那时看父亲裁制羊皮坎肩,他总是一丝不苟。一张厚实的羊皮,在他粗糙却灵巧的手里翻折、裁剪、缝线,一针一线里,藏着他年轻时的匠心与情怀。
有句话说得好:“即使冬天了,也要尝试去种植青草——为了总能闻到另一个季节的气息。”这大概就是生活的真谛吧,哪怕历经沧桑,也要心怀热爱,向阳而生。
年轻时,也曾揣着一腔懵懂心事,搭上开往贺兰山里的绿皮火车。那时车窗外的芨芨草、黄土屋,都清晰地刻在心里。我笑起来带着几分青涩。若偶遇旧日同事,便一同坐在秋日的暖阳里,不必多言,只是静静望着远方。就让年少时藏在沙枣树叶深处的秘密,随着透过枝蔓的阳光,悄悄落在衣襟上,漾起几分浅浅的心动。
沈从文给张兆和的信中写道:“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,看过许多次的云,喝过许多种类的酒,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”。这般深情,读来依旧让我动容。
风里的沙枣花香又浓了几分,才惊觉,银川的六月已经悄然而至。
银川的六月,少了南方的溽热,却多了几分爽朗的热烈。凉风裹着沙枣花香,阳光灼烤着贺兰山东麓的大地,连雨水都显得格外吝啬。楼下的马兰花,也学着我慢条斯理的性子,想好一瓣,才缓缓绽开一瓣。原来日子真的可以慢慢过,没有什么事急着去奔赴,也没有什么人急着去遇见。时间足够从容,够我读一本泛黄的旧书,够我忆一段远去的故人。
我的脑海里时常浮现故乡儿时的模样:花猫踩着碎步从沙枣树荫下溜过,棉被晒在晾衣绳上,浸满了阳光的味道。父亲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秦腔,旁边搁着一杯微凉的砖茶,母亲正眯着眼睛,在针线笸箩里翻找她的老花镜。一群半大的孩子,背着书包唱着歌谣,穿梭在院外巷口,朝着校门的方向跑去。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,叮铃铃地,把一封封家书,送到翘首以盼的人手中……一切都像老电影里的慢镜头,缓慢而温柔,成了我记忆里最动人的片段,让人念念不忘。
只是,成年人的世界,从来没有那么多童话与美好,更多的是柴米油盐的现实,是肩头沉甸甸的责任。
山有顶峰,湖有彼岸。人生漫漫征途,总有顺风顺水的快意,也有举步维艰的困顿。
告诉自己,要学会用春风得意时的清醒,去拉一把水深火热中的自己。不管前方的路有多坎坷曲折,只要方向是对的,哪怕步履蹒跚,也比原地徘徊更有希望。人生如一场修行,得意时,“一日看尽长安花”;艰难时,“潦倒新停浊酒杯”。但生命的跋涉不能回头,任何时候,都提醒自己牢记匠人之心,玉琢玉成,功不唐捐。(徐学文)

徐学文:中国盲协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,宁夏作家协会会员,银川诗词学会理事,副秘书长
出版个人诗集《十八岁的诗瑶》中国盲协散文大赛一等奖,小小说大赛三等奖,宁夏残联散文大赛特等奖,作品发表与全国各地报刊杂志等。